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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December 26, 2012

猶太教的創造根源:回應張平教授/柯志明教授

猶太教的創造根源:
回應張平教授

柯志明


*案:本文發表於《獨者:臺灣基督徒思想論刊》,第22期,2011年,台北市:台灣基督徒學會,頁211-222

          感謝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邀請,讓我有機會參與這場「猶太與中國傳統的對話」國際學術研討會,並擔任張平教授這場論文發表的主持以及回應。以下的回應只就本人對猶太教信仰與儒家思想的理解,對張教授的文章提出一些個人意見,以就教張教授以及在場的各位先進;透過與張教授及各位的對話而使猶教信仰能與儒家思想對話,並有幸而能達到相互認識與理解,然後回頭反省自己的傳統。

        1.張平教授的〈創造性張力:早期儒家與拉比猶太教的師生關係〉一文之主旨在於,比較早期儒家與拉比猶太教的師生關係,並從中發現兩者的創造力根源。張教授認為,早期儒家與拉比猶太教之師生關係有其根本的相似性,如:都高舉老師,都有教育的理想目標,都具有專業知識與老師重要性之間的張力(即「導師-門徒」關係防止「學生-教員」關係之取代以確保老師之獨尊地位),也都為了解決這張力而產生了創造力,以致於能建構一個理想世界。
        張教授的文章對早期儒家與拉比猶太教之師生關係提供一種社會學解釋,也就是,從社會的角度看,兩種師生傳統都具有什麼特質、面對著什麼挑戰,然後如何去解決這個挑戰以持續維繫自身的傳統。基本上,張教授的解釋預認了他的問題,而他的問題則又預認了某些社會學見解(如Max Weber)。文章的價值應當就在此,從社會的角度比較拉比猶太教與早期儒家似乎可以讓我們看到兩種傳統的相似特質,包括它們面對的相似挑戰與相似的回應方式,以及因而產生的創造力。
        當然,張教授的文章只在討論兩個傳統的師生關係及其因張力而有的創造力,而不在於探究其更為核心或全面的信仰、思想、社會功能與歷史效應等內涵。然而,我們以為若能細究儒家與猶太教在這些方面的差異,則對兩者的師生關係可能會形成不同的理解。對我而言,張教授的文章可惜沒有針對猶太教傳統的核心要素──妥拉(Torah)──的特質與地位申論,以致於未能指出猶太教師生關係的真正創造性根源。從作為上帝直接啟示之教訓(Torah)的觀點看,儒家與猶太教的師生關係似乎只具有表面的相似性,其實質內涵則不同,因為他們的基礎不同、功能不同,以致於現實效用也不同。

        2.猶太教主要是以「摩西的妥拉」(the Torah of Moses)也就是「摩西五經」(Pentateuch)為核心建構起來的宗教。以摩西的妥拉為核心的猶太教聖經(也就是基督教的舊約,包括妥拉[Torah = Pentateuch]、先知[Neviim]與聖著[Ketuvim]三個部分)是猶太教的權威經典,它被視為耶和華的啟示。根據這個權威,猶太人必須敬拜那位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耶和華上帝,也就是與他們的祖宗亞伯拉罕立約應許萬國將因他得福的上帝;這位上帝就是摩西五經反覆提到的那位「亞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出3:6,15,16)。因此,唯獨敬拜耶和華上帝並遵守祂的一切誡命、典章、律例成了猶太人的最高生命原則,這是猶太教的基本教義,也是所有猶太教派的共同信仰。
        因此,唯獨敬拜耶和華上帝並遵行祂的誡命、典章、律例即成為猶太人的首要生命任務,而作為一個猶太人也是由此界定的。據此,猶太人與猶太教分不開,而且猶太人始終必須以猶太教信仰來自我界定。甚至我們必須說,沒有這種對耶和華上帝及其對摩西啟示的忠誠信仰,猶太人不可能,猶太人的歷史也不可能,正如當代著名猶太哲學家Emil L. Fackenheim說的,「沒有特殊的猶太信仰,那麼猶太歷史將永不會開始」(1999:52)。就在這個意義上,猶太人也就是作為上帝聖潔子民的「以色列人」,「猶太人」因而不僅是一個民族概念,更是一個信仰概念或神學概念(參出19:4-6)。
        因此,現實上,為了正確敬拜耶和華上帝以及遵守祂的誡命、典章、律例,猶太人首先至少必須清楚摩西五經的內容與意義。這就是猶太人之所以有拉比傳統的原由,因為拉比的職責就是講授、解釋、仲裁摩西妥拉以及以其為核心的整個「成文妥拉」(Written Torah,即整本猶太教聖經)與「口頭妥拉」(Oral Torah起自摩西的歷代對成文妥拉的口頭教導)的意義,以致於建構、維繫一個完整的猶太信仰社群,即以色列這聖潔的子民。
        就權威次序而言,先是上帝,然後才是律法;但就服從權威的次序而言,則必須先遵行律法,才可能聽從上帝。而為了遵行律法,拉比的教導就變成現實上必要的了,這是拉比具有權威的原因──為了解釋妥拉,也公認能解釋妥拉。猶太人需要拉比,因為需要一個能教他們認識上帝妥拉的教師。因此,拉比是可敬的、地位崇高的,因為他教猶太人認識上帝妥拉的意義,培養猶太人的靈性,協助猶太人裁決言行的對錯、維繫猶太人社群、延續猶太教傳統。
        然而,拉比與妥拉之間無必然關係,因為拉比對妥拉的解釋不必然就是妥拉的真意,因而爭論可能由此而起,教派也由此而生,關鍵就是老師持什麼樣教義立場去回應種種的問題。我們認為,對正統猶太教(Orthodox Judaism)、保守猶太教(Conservative Judaism)與改革猶太教(Reform Judaism)、改造派猶太教(Reconstructionistic Judaism),他們的師生關係應當有所不同,因為他們的拉比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所持有的猶太教義不完全相同,以致於拉比在社群中的地位與權威也有所不同,各教派彼此看待不同教派拉比的權威地位更是不同。         但是,爭論反而突顯妥拉的權威,更突顯上帝的權威,因為爭論就是為了服從上帝的妥拉而起的。就這個意義上說,猶太拉比先天上就不可能具有絕對的權威,因而他的觀點與權威都可以被挑戰,所以可以說「不是所有拉比都是拉比」(De Lange 2010:119)。從聖經的觀點看,那些真正具有權威的人是上帝所揀選差派的僕人(如先知),但他們非常可能在猶太社群中沒有被公認的社會權威,但卻挑戰著習以為常的傳統教導。耶穌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也正是猶太民族傳統始終具有批判猶太王權、社會文化、宗教活動的傳統之故,因為所有不合上帝律法的作為都必須接受批判,只要有聖經的根據,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批判,甚至反抗。這種批判性其實本內含於整本猶太教聖經,其中明載許多此類的歷史事蹟。必須一再強調,這種批判之所以可能乃由於猶太人有共同的超越信仰以及明確而具有權威的信仰經典之故。

        3.相對而言,儒家完全沒有猶太教這種「絕對的」權威。儒家沒有嚴格明確的超越信仰對象,更沒有從這超越信仰對象領受清楚的教訓。《論語》與《孟子》中最常出現的「天」這個當時通行的信仰對象完全不能與猶太教的耶和華上帝在猶太社群裡的地位相提並論,因此,儒家沒有像妥拉那樣的經典能去嚴格要求人民如何生活。即便儒家以教誨倫常稱道,但它也沒有像摩西五經那樣明確寫著清楚的道德法則(如十誡),更不可能有摩西妥拉中對不遵行誡命者的懲罰規定。所謂「仁、義、禮、智」這類概念基本上都沒有明確的內涵,以致於沒有明確的實踐意義。
        我們可以《論語》的〈陽貨篇〉中宰我與孔子對守喪時間的對話為例: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
        即便是在儒家的核心經典中,孔子本人也無法以權威的口吻命令或要求宰我應守喪多久,也無法為其主張提供一個確定可信的理由,而只能訴諸宰我是否心安;但不幸,宰我答孔子的質問說「安」。孔子當面雖說「女安則為之」,但背地裡卻批評宰我「不仁」並質疑他是否對父母有「三年之愛」。姑不論對錯,這對話已清楚表明孔子作為儒家的奠基人物對自己的學生都不能在倫常教導上擁有絕對的權威,也因而記載此對話的儒家權威經典《論語》在道德倫常的教訓上並不具有如摩西以及摩西五經對猶太人那樣的絕對權威性。
        顯然,由於沒有超越的信仰權威,也就沒有能反映超越者的經典權威(如上引例),以致於儒家就完全不可能出現能對應猶太教拉比這種為了護衛上帝律法而解釋經典的「教師」。如果儒家的教師有權威,那麼我們幾乎可以說,這種權威基本上與經典無關,也與神聖信仰無關,而只可能與特定的文化傳統有關。例如,儒家文化幾乎不可能出現如以色列傳統中的「先知」,因為漢文化沒有一個明確、嚴格、為族群所共同信仰的經典與上帝。正因如此,現實上,儒家的權威只能依附在特定政權或文化勢力上,如果政治不支持儒家、不推行儒家,或者反而利用儒家,那麼儒家幾乎毫無思想上、言論上以及權威上的獨立地位可言,更別提反抗了。
        這或許就是儒家沒有「解放」力量的原由,它的經典中也沒有這種解放的典範事件、教訓與要求,這點可為中國政治史所證實。單單看猶太人於公元70年被羅馬趕離巴勒斯坦後又能於1948年回到巴勒斯坦復國的這個奇蹟般的政治事實,可見猶太教的強大創造性力量。相反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中國人自己以來自西方無神論的馬列共產主義完全取代沒有離開自己的土地流浪過的儒家而成為中國的國家基本意識形態,由此可見儒家作為一種信仰體系或思想體系或文化體系都無法與猶太教同日而語。

        4.其實,猶太信仰的創造性與其說來自於拉比的師生關係,不如說來自於上帝與及其啟示的經典;更由於上帝不可見,其話語也不可直接聽聞,因而現實上此創造性是來自於經典。因為上帝作為完全的超越者不能為某人或某勢力(包括君王、祭司甚至拉比)所壟斷,又因為作為上帝教訓之經典是確定的,因而原則上任何人都可以藉著經典而對猶太社會的政治、宗教、文化、作為等提出意見;又為了明確申言上帝的旨意,原則上每個人都可以提出他對經典的理解。這些理解以及因理解而來的作為常常截斷流行的通見與習以為常的傳統。許多先知皆如此,建立基督教會的耶穌與保羅則是更為明顯的例證。這些傳統的批判者與創造者未必是拉比群體裡面的人,先知阿摩斯是牧羊人,耶穌是木匠的兒子,他們都不是某拉比的學生,但他們都起而對猶太人發言,耶穌則提出更為批判性與創造性的觀點。這些觀點都建基於妥拉之上,但卻對猶太人習以為常的傳統造成強烈的批判,甚而產生新的信仰群體。使徒保羅雖本是拉比迦瑪列(Rabbi Gamaliel I)的門生(徒22:3),但也是一樣提出了與當時猶太人不同的對聖經的理解,並引起猶太人強烈而持久的迫害與擾亂(參〈使徒行傳〉第九章以後)。
        經典一樣,但理解不同,就這樣產生了創造性。從詮釋學的觀點說,這是一種詮釋的創造性或理解的創造性(注意,不是「創造性的詮釋」),即從詮釋經典或對經典的理解而產生出來的創造性。神學言之,這正是透過祂的成文妥拉(教訓)對這世界產生的創造性;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猶太人源自於經典的創造性其實就是上帝的創造性。因為信仰對象──上帝──是超越的,又因為經典──上帝的話──是確定的、權威的,因此原則上任何於經典中有根據的觀點都是可提出的,可被重視的,也是可被聽從的。可見,猶太人是在經典中找到新的可能性,而不是在老師那裡,也不是在師生關係中;當然,這絕不表示拉比不重要或不需要,拉比是重要也是需要的,但他不可能高於經典。在此,我們看到經典成為猶太信仰傳統的根源,也成為批判這個傳統的根據。甚至可以更極端地說,是經典創造、引導、維護傳統,而不是反過來。在這個意義上,經典是傳統的根源,但卻不隸屬於傳統;也就是說,傳統必須受制於經典,但反之不然。因此,無論如何具有創造性,猶太人都不可能超出經典,一切合法的創造性都必須有經典的根據。
        但經典離不開世界,它必定在某種存在處境中被閱讀與理解,因而上述的創造性亦可謂源自於猶太人所身處的那種居無定所、不穩定、悲慘的世界處境,如公元前586年被擄於巴比倫,公元70年第二聖殿被毀被逐出巴勒斯坦,1933年至1945年的納粹大屠殺。這種處境使得猶太人必須不斷地自我詢問:猶太人意味著什麼?猶太信仰的真實內涵是什麼?怎麼實踐上帝的教訓?臨到猶太人的苦難的意義是什麼?甚至,摩西的妥拉可信嗎?摩西的上帝可信嗎?等等,任何猶太人都必須回到或至少透過摩西的經典去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答案當然不是現成的,必須回到經典中去尋找其根據。就在這種回到經典中,猶太人產生了他們的創造力,包括改變自己與改變世界的創造力。因此,在這個意義上,猶太教不只建構了自己的世界,也透過各種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塑造了這個世界。因此,如果猶太教或信仰猶太教的猶太人有什麼創造性,那麼這個創造性首先並非就猶太傳統本身而說的,而是就世界而說的;也就是說,猶太人根植於其信仰經典的作為對世界產生了創造力,亦即猶太人不斷將新事物帶進世界,使世界不斷地更新。

        5.然而,儒家幾乎沒有這種出於經典的創造性與對世界的影響力。如果把基督宗教視為猶太教信仰的延伸或衍生,那麼我們幾乎可以說,作為一個人數微少且長久漂泊不定的宗教性民族,近二千年來猶太人影響了整個世界,甚至改變了世界。然而,相反地,作為一個人數眾多、有廣大居所又長久有政權支持的儒家,最多影響了中國周邊文化,甚至連漢文化本身都無法全面控制(無法排除道教、佛教等信仰)。進入現代之後,儒家幾乎對現代社會毫無實質的影響力可言,擋不了源自猶太-基督宗教文明的西方所帶來的科學、民主思想(反基督教的馬列共產主義),也擋不了科學與資本主義文化,至於能否完成「有個世界需要征服」(張平教授語)這種可能性則就更加可疑了。
        張平教授在文章最後說:「雖然拉比猶太教沿著時間的軸線追尋,而儒家思想是順著空間的軌道馳騁,師生關係的創造性張力的力量與作用是極其相似的」。但是,在我看來,猶太教因其悲慘的現實命運而總是在期待上帝的時間中與流離失所的空間裡追尋上帝及其應許,以致於不間斷地展現其創造性,而儒家則因對時間或空間無特別意識也無重大經驗,因而難以對世界創造出什麼新的文化事物。因此,對張教授所謂「師生關係的創造性張力的力量與作用極其相似」的判斷,我十分保留。
        總之,基於歷史經驗與現實命運之巨大反差,而為了嚴肅反思作為漢文化主流思想的儒家與能長久存在於世又能影響世界的弱小猶太教之同異,我認為,同樣作為承傳傳統的關鍵環節,儒家與猶太教的師生關係之本質性差異或許更值得我們深思。
作者按:本文初稿曾宣讀於2010年3月22-23日由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駐臺北以色列經濟文化辦事處在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共同舉辦的「猶太與中國傳統的對話」國際研討會上。


引用文獻


張 平,2010,〈創造性張力:早期儒家與拉比猶太教的師生關係〉,收入《猶太與中國傳統的對話國際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駐臺北以色列經濟文化辦事處。
臺灣聖經公會,1989,《和合本聖經》。
Fackenhaim, Emil L.. 1999. What is Judaism?: An Interpretation for the Present Age. New York: Syracuse University Press.
De Lang, Nicolas. 2010. An Introduction to Judais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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