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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22, 2014

被奴役的自由: 馬丁路德的《論奴隸意志》/ 柯志明教授

被奴役的自由
馬丁路德的《論奴隸意志》

柯志明
20140318講於東海大學「神學沙龍」


我現在是要得人的心呢?還是要得上帝的心呢?
我豈是討人的喜歡嗎?
若仍舊討人的喜歡,我就不是基督的僕人了。(加1:10)




          在今天這個基督教聖經專家與神學家多沾染世俗且大大媚俗的時代,重讀馬丁路德的《論奴隸意志》是必要的。
       路德宣講的是保羅所傳的,而保羅所傳的正是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及他的福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沒有路德,我們難以準確而清晰地認識保羅;沒有保羅,我們難以準確而清晰地認識耶穌基督;沒有耶穌基督,我們不能準確而清晰地認識上帝。路德的意義在此。
       不只為了基督信仰與基督教會,就算是為了今天的民主自由,我們也要讀路德,因為「現代」基本上是「路德的」現代;是路德徹底結束了羅馬教皇的中世紀,才展開了人可以呼吸自由空氣的現代。根本言之,現代的政治自由不過是十六世紀路德徹底展現的信仰自由的花朵,黑暗宗教所籠罩的世界不可能有真正的政治自由。沒有路德堅持的「基督徒的自由」,現代國家的個人自由及其享有的所謂「自然權利」幾乎不可能。路德的現代意義在此。
       我承接路德的信仰立場,因而我今天懷著巨大的熱情宣講他的思想,而不是要冰冷地介紹他。講路德是我的信仰實踐,而不只是我的學術活動。

       1.今天是個高舉個人自由的時代。現代人宣稱,人是行動的主體(subject or agent),有自由行動的能力,也應享有不被干預的行動自由。但,正因為這是一個自由的時代,因而也是一個驕傲自大的時代。真的,沒有一個時代比現代享有這麼多自由,也沒有一個時代的人比現代人更驕傲自大,連無知低俗的平庸之輩都自視甚高,自以為是,大放厥詞,為所欲為,誰也不服誰。
       確實,視人為自由的行動主體,有自主性,有尊嚴,有基本權利,已成了今天自由社會的意識形態,幾乎沒有人會懷疑,每個人都按這個意識形態生活。因此,現代人也就因而要求不被限制,要求享有最大限度的行動自由。總之,因為人自覺有隨己意而行的內在自由能力,因而要求能隨己意而行的不被干預之外在自由。然而,這是一個極大的反諷,人既然自以為有自由行動能力,那麼又何須要求不被他者干預的自由?誰能干預有隨己意而行的自由行動者?如果人的行動竟然能被他者干預,那又有什麼隨己意而行的自由能力可言?但,今天竟然全世界(至少自由社會)都活在這種明顯的自我欺騙之中,人之盲目竟到這種地步,實在不可思議!
       但是問題的關鍵是,有什麼明確的證據顯明人是自由的?如果自由是指自我決定,那麼我們當然「覺得」能自我決定,事實上我們也常常自我決定。我們不是無時無刻都在決定著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住什麼、做什麼嗎?說人沒有自由意志,顯然違反我們的常識。但是,我們感覺或意識到自己能自我決定,也就是能按照自己的意願決定,並不能因而證明我真地有自我決定的能力,也不能證明我們真地在自我決定。我們覺得是一回事,事實如何又是另一回事。又如果自由是指隨己意行動的能力,那麼我們確實也常能隨己意行動,甚至我們也都能成功地實現心願。但是,心願得以實現(即成為事實)確實是我們自己決定的嗎?經驗告訴我們的恐怕不是如此,事實是我們只能期待而無能左右決定心願實現。顯然,我們的意志不具有實踐的必然性(practical necessity),即它無法必然地實現其所願。
       不過,比日常事務能否自我決定更嚴重的是,我們能否在道德上自我決定?我們是否有能力徹底實踐道德良善?從基督信仰的觀點看,一切嚴重中最為嚴重的是,我們能否憑著自己的能力守全上帝的律法,成為上帝看為完全良善、聖潔以致於能向祂的審判誇勝的人?總之,我們是否有自由能力讓自己得救以致於得永生?如果人有這種自由能力,那麼耶穌基督就不是必要的。如果耶穌基督不是必要的,那麼基督信仰也不是必要的,也就是說,人還有其他超越罪惡與死亡的路可走,簡言之,人可以有其他信仰。但基督信仰斷然否定在耶穌基督之外有其他得救的可能性。因此,自由意志是基督信仰有關人之基本教義能否成立的關鍵教義,它必須清楚辨明。所有想要當基督教會之聖經與神學教師者都須對此表明自己的立場,不可迴避,不可含糊籠統。

       2.有關這個極具爭議的困難主題,偉大的教會改革之父馬丁路德寫了基督教會史上最偉大的作品《論奴隸意志》(De Servo Arbitrio,中文常隨英譯本[The Bondage of the Will]譯為《論意志的捆綁》),清楚展示有關人是否有自由意志這個問題。這是一本以激切的語言但卻是清晰的邏輯辯論的書。他的立場是:人完全沒有自由意志。他辯駁的對手是被視為當代的聖經權威與神學泰斗的伊拉斯姆斯(Desiderius Erasmus)。
       1524年,伊拉斯姆斯寫了《有關自由意志的討論或整理》(Diatribe seu collatio de libero arbitrio [Discussion or Collation Concerning Free Will]),批評路德否定人有自由意志的觀點,認為路德有關意志的觀點十分偏頗。伊拉斯姆斯主張聖經清楚肯定人有自由意志;如果人沒有自由意志,那麼聖經的許多經文都不可理解也無意義。他認為「自由意志」就是「人的一種能力,一個人可以藉由它使自己從事導致永遠得救或遠離永遠得救的那些事」,換言之,在他看來,人得不得救可由人自己自由決定。
       1525年,路德寫了《論奴隸意志》仔細且系統地回應了伊拉斯姆斯的觀點。這書可視為路德最偉大的作品,他自己似乎也這麼認為,因為他在1537年7月9日寫給Capito的信中說,除了《小教理問答》與《論奴隸意志》,其他作品都不值得保存。路德在這大著中很有系統地展示了他的教義與神學思想,論述遍及聖經、上帝、律法、罪、基督、救贖、教會、預定、魔鬼等等主題。路德說他進行這場辯論不在於自我宣揚,而是為了顯揚上帝的恩典(111,下文單注頁碼都引自Martin Luther. 1957. The Bondage of the Will, translation by J. I. Packer and O. R. Johnston.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也是在護衛基督信仰的真理與教義。伊拉斯姆斯的自由意志論在他看來正大大否定了上帝在耶穌基督裡的獨一而無可取代的救恩,也就是拆毀基督信仰的基本教義。

       3.首先,路德完全遵從「唯獨聖經」的教義,宣稱自己的教義完全根據聖經且為聖經所證實(63)。確實,他只在乎聖經怎麼說,而不在乎任何一個聖經學者怎麼說,也不在乎教父怎麼說。正因此,他批判與奧古斯丁同時代的聖經大師耶柔米(Saint Jerome)對聖經的誤解,當然,他現在也不在乎與他同時代的聖經大師伊拉斯姆斯。這表示,路德不是在創造他個人的思想,也意不在發明自己的神學,而是在闡揚聖經的教義,因而他的論述完全根據聖經。不幸,在路德看來,伊拉斯姆斯的觀點完全沒有聖經根據,他強烈地認定伊拉斯姆斯的觀點是建立在對聖經的徹底無知與誤解上,他甚至說:「我驚訝且吃驚,一個已經花了這麼多時間在研究這神聖作品的人竟如此完全無知」(180)。
       對路德而言,聖經是神學或基督信仰論述的最高權威,只有完全有聖經根據的教義、禮儀、神學、教規才是可信的,否則便不可信。因此,對路德而言,對聖經的信仰與態度決定著一切,正在此,路德認為伊拉斯姆斯持有一種錯誤的聖經觀,進而大大誤解聖經。這確實是基督信仰有別於世界的關鍵。基督徒的信心完全建立在聖經之上,基督徒對上帝、世界與人的理解也完全建立在聖經之上。如果有所謂的基督教哲學(Christian philosophy),那麼這一定是根植於聖經並以聖經為唯一真理權威的哲學。
       當然,這也是基督信仰與世界之衝突所在,或者說,世界痛恨基督信仰的根本原因。正因此,任何一個在聖經之獨一權威上不妥協的基督徒都必然要遭世界的攻擊與傷害,這是真基督徒不可免的苦命。歷史已經且正在清楚向我們證明,這個世界以各種不同的手段、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攻擊聖經以意圖徹底瓦解基督信仰。真的,這世界不可能放過聖經,它總是恆久處心積慮地要燒毀它。因此,基督信仰不可能不與世界衝突,除非世界放棄自己的世界觀或基督徒放棄聖經。聖經戰爭(the Bible war)是一定要打下去的,因為它關乎基督信仰的存亡,也就是關乎人能否清楚明白聽到上帝已啟示的道並因之而得救。

       4.路德表示,上帝有啟示與隱藏的兩面,而他在乎與要爭論的不是隱藏的上帝(那是人無法也不應探問的),而是已經藉由祂的話啟示了自身的上帝(這是清楚明白的)。啟示的上帝之道就如祂的衣服,我們所看到的正是這位穿著祂的啟示的上帝,(170)而那隱藏的上帝則是我們看不到的(170-171)。上帝的明確啟示都戴於聖經,而路德堅定地宣稱聖經清楚明白,意義明確。這是路德論述的基礎。對路德而言,聖經是比太陽更明亮的屬靈大光,我們不能理解聖經,不是因為聖經不清楚,也不是因為我們的軟弱(因為上帝的啟示正是給軟弱的人聽的,而聖經正是為軟弱的人而寫的),而是因為撒旦之邪惡與控制使我們不能明白聖經(133-134)。
        路德區分兩種聖經的明晰性(73-74):「外在明晰性」(external perspicuity)與「內在明晰性」(internal perspicuity)。「外在明晰性」指聖經之語言、文法、文字的明晰性,他說這是全世界都能明白的,毫不含糊曖昧。教會的聖經教師、傳道人之職責就是在護衛這個明晰性。「內在明晰性」則指因著聖靈的啟示、光照、指明所顯示的明晰性,即聖靈使人清楚明白地理解聖經的意義,並且堅定地知道所理解的是正確的而不在乎別人的意見。路德宣稱,若非聖靈的內在啟示,沒有一個人能明白聖經的意義,連最簡單明白的都不懂。據此,真正理解聖經的關鍵不在於聖經的語言,因為聖經的語言是清楚明白的,而在於是否有聖靈在內心的啟示。這就是說,除非聖靈的內在啟示,否則再怎麼聰明有學問的人都不能理解聖經。
       就此而言,路德之批駁且徹底的批駁伊拉斯姆斯的自由意志觀,有一個重要且深刻的解經學意義:聖經不可能也不會被所謂的「聖經專家」所壟斷,以致於只有他們才理解聖經;正好相反,如果沒有聖靈的啟發與引導,聖經專家與正確理解聖經無關,甚至不但無關,反而更以其所謂的「聖經專業」扭曲聖經的意義。這意味著,上帝的話是給那些愛上帝又為上帝所愛的人聽的,也只有他們能聽;上帝要他們聽到祂的話,誰都無法讓他們聽不到;上帝要他們明白祂的話,誰都無法讓他們不明白。不屬上帝或沒有聖靈的「聖經專家」不過是可笑的語言與文學丑角,其經解學只是炫惑人心的語文伎倆而已。

       5.綜觀路德的論述(最後濃縮在317-318頁),他根據大量聖經明確的教訓否定人擁有自由意志。主要有四個理由:
       首先,根據聖經,人的敗壞使得人無法隨己意行善,人所能做也會做的就是順著敗壞的本性犯罪。換言之,人敗壞的罪性控制著人,使之無法行善。作為亞當的後代,沒有一個人不敗壞,因而沒有一個人有隨己意行善的自由意志,更沒有一個人有尋求上帝之義的自由意志。路德說,經驗向我們清楚顯明,這世上最為熱心於良善與神聖事務的人是如何地痛恨福音所宣揚的上帝之義(287),因而即便是最好的人的最高美德都是對立於上帝的,不討上帝喜悅(300)。如果人壞到必須重生否則無法行善,那麼不重生的人怎麼可能有行善與得救的自由意志?(313)
       第二,路德一再強調,犯罪的人活在撒旦的權勢中,被撒旦牢牢控制住,無法隨己意而行,更不可能隨己意行善(262-263)。除非被上帝拯救,否則人只會隨撒旦的意志而行。路德認為,人完全沒有自主性,他要不是被撒旦控制,就是被上帝統治(103-104,312)。人不可能獨立於這兩種統治勢力之外,因而任何宣稱人有在撒旦與上帝之外之自由的人都是虛妄的。他一再強調,作為「這世界的王」(約12:31)與「這世界的神」(林後4:4)的撒旦不可能任由一個人按自己的意志行。除非被上帝拯救,否則人只能活在撒旦的控制中。這樣,人根本不可能有隨己行的自由意志;一個不屬上帝的人的所謂「隨己意」或「任意」其實都是隨撒旦之意,都在執行撒旦的意志(這點需要特別強調,因為現代人包括無數基督徒根本不相信世界為撒旦牢牢控制。經驗告訴我們,如果不是惡者撒旦控制人心,我們實在無法理解人的種種悖逆、無知與邪惡)。
       第三,根據上帝的全能與全知,人不可能活在上帝的預定之外,也就是說,人所做的都是上帝所預知與預定的。人的善行與惡行都是上帝按其全能與全知所預知與預定的(190-238)。因此,人不可能有獨立於上帝之預定與預知的自由意志,路德說「上帝的全能與預知完全摧毀『自由意志』的教義」(217)。
       第四,最後,基督的完全與獨一救恩表明人完全失敗,沒有這救恩則人無法脫離罪惡與死亡,也就是無法脫離撒旦的權勢。肯定人有行善與稱義的自由意志就是否定基督救恩的完全性與唯一性,就是表示人可以不靠基督而得救,這絶對是瀆神的。因此,基督的救恩清楚否定人有自由意志(273-318)。
       根據這四個理由,顯然無論在本性上或現實上人都沒有自由意志。本性上,作為受造者,人完全活在上帝全能的預知與預定中,不可能有隨己意行的自由意志;現實上,作為罪人,人完全活在罪與撒旦的勢力中,也不可能有隨己意行的自由意志。路德整本《論奴隸意志》所要強調的是,現實上的人沒有得上帝喜悅的自由意志,有的只是不斷隨從撒旦為惡的奴隸意志。他說:「『自由意志』不過是罪、死亡與撒旦的奴隸,除了惡,它不做什麼,也不能做什麼或意圖什麼」(301)。

       6.必須強調的是,路德與伊拉斯姆斯爭論的不是人是否能自主選擇、決意、行動,路德不否定人能如此,他否定的是人有獨立於上帝之全能與預知之外的自由意志,以及在沒有上帝救恩的情況下仍能自己決定行善以致於得救的能力。總之,路德否定的是人有獨立於上帝之外的自由意志。因為人無上帝之外的自由意志,因而人的一切都為上帝所決定,包括行善與為惡、毀滅與得救。這是路德最為強調的(190-238)。
       為了不被誤解,路德區分兩種必然性(220):「強迫的必然性」(necessity of compulsion)或「強力的必然性」(necessity of force[necessitatem violentam]),以及「不變的必然性」(necessity of immutability)或「不會錯的必然性」(necessity of infallibility[necessitatem infallibilem]);前者指向行動,後者指向時間。他強調,他要討論與肯定的是不變的必然性,即在時間中必定會發生的必然性,人沒有自由意志是就這個必然性說的,因為凡在時間中發生的都是上帝預知與預定要發生的,因而是必然會發生的。不變的必然性出於上帝的預知與全能,即凡上帝所預知的必然如其所預知那樣發生;人不可能有抗拒上帝所預知與預定要發生的事,因而人完全沒有不按上帝之預知與預定而行的自由意志。路德不否定人能按自己的意願而行,也就是非被迫而行,但是人的意願完全在上帝所預定的必然性之中,因而人只能活出上帝預定他要活出的那個樣子、做出上帝預定要他做的事。總之,路德一再強調,只要我們肯定上帝全能以及祂預知一切,那麼無可反駁的邏輯結論就是我們沒有可隨己意而行的自由意志(213-218)。因此,路德說:「『自由意志』是個空洞的詞,以及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純粹必然性的作為」(148)。
       以上帝使法老心硬為例。路德強調,上帝並沒有造罪或為惡,而是利用我們以及魔鬼的罪惡以成就祂的旨意,使人與魔鬼成了祂的工具。在這過程中,使得凡不被祂改變的人都必然按著自己敗壞的本性轉離上帝為惡(203-206)。無神的人與撒旦按其本性都是轉離上帝而轉向自己:「他不尋求上帝,不關心上帝的事;他尋求自己的財富、榮耀、工作、智慧、能力以及在每件事上的主權,並且想要在平靜中享受它」(205)。正因撒旦與無神者皆如此,因而上帝就藉由祂自己的話與作為而激發法老,使法老因相信自己的能力、權力、偉大、財富而更恨上帝,更反對上帝的話。因上帝不改變法老的心,因而法老必然因上帝對他的特意作為(使用祂的話與作為來觸怒他)而一直心硬。法老不可能不對上帝心硬,因為他不可能逃脫他自己敗壞的罪性,他只能做著他敗壞本性想要做的事,即轉離上帝而轉向自己(207-208)。這可謂「罪的必然性」,即不可能不犯罪的必然性。
       法老當然自願反抗上帝,沒有人強迫他,上帝也沒有強迫他;上帝絶不會在法老要順從上帝的話而為善時強迫法老反抗祂而為惡,不,上帝沒有強迫法老,上帝是以祂的作為與話語而讓法老繼續順著自己的敗壞本性而心硬。出賣耶穌基督的猶大也是如此,他的行為是他自己要做的,沒有誰強迫他,路德講得很清楚(213)。但是,法老與猶大都在上帝的全能與預知中必然地犯罪,因他們在沒有上帝的恩典下必然如此,別無他途。
       當然,人會問,為什麼上帝不改變法老的心呢?為什麼上帝要使法老心硬呢?路德說,這屬上帝那至高不可探問的奧秘,我們不應問也不應探究這種問題,而只應讚美上帝,正如〈羅馬書〉所言:
    
          深哉,上帝豐富的智慧和知識!
          他的判斷何其難測!
          他的蹤跡何其難尋!
          誰知道主的心?
          誰作過他的謀士呢?
          誰是先給了他,使他後來償還呢?
          因為萬有都是本於他,倚靠他,歸於他。
          願榮耀歸給他,直到永遠。阿們!(11:33-36)

路德強調,聖經講的就是上帝所啟示的,因而是清楚而可理解的;上帝沒啟示的則屬上帝的奧秘,這是人不可接近碰觸的。我們應關心的是那位已啟示自身的上帝,而不是那位隱藏的上帝,換言之,我們應聽上帝已啟示的道,而不應探問上帝隱藏的奧秘。為什麼上帝造惡人?為什麼上帝不改變惡人?這都是人不可解也不應強解的奧秘(171,208)。
       人又會抱怨說,上帝這樣對人公平嗎?對法老與猶大公平嗎?對所有祂定意不改變而使他們滅亡的人公平嗎?路德告白說,他自己也曾經在此陷入極度絶望之中,甚至永不想成為一個人(217)。但是,上帝並沒有不義,祂也沒有欠我們什麼,祂沒有從我們得到過什麼,祂對我們的應許是祂自己高興與想要的(216)。因此,人無權控告上帝,也無權過問祂為什麼要那樣或這樣做。這都是上帝的最高主權,祂隨己意而行,義或不義、善或惡都在祂的預定中(234)。路德清楚強調,上帝的意志是一切事物與善惡的最高判準、最終原因,沒有什麼法則與原因在祂之上,否則祂就不是上帝;因此,上帝所意願與做的就是正確的,不是因為祂應該如此,而是因為祂要如此;原因與規則是受造物才有,上帝的意志沒有,否則就不是上帝的意志(209)。這種思想甚為觸怒人,但卻是真理。確實,人到底憑什要與上帝理論公平正義?

       7.與奧古斯丁駁伯拉糾(Pelagius)一樣,路德駁伊拉斯姆斯是為了捍衛唯獨恩典、唯獨信心、唯獨基督的教義,即人無法靠著自己的能力得救,而必須藉著相信耶穌基督的救恩。人無法靠著自己的能力得救,人當然就沒有使自己能得救的行動能力,也就是沒有可以完全掌控自己、決定自己做滿足上帝心意之行動的自由意志。如果人有這種能完全自我決定而行義的自由意志,那麼上帝的救恩也就不是必要的了,耶穌基督的救恩也是不必要的。這完全與聖經的啟示相反。
       肯定唯獨信心、唯獨恩典、唯獨基督,也就是肯定上帝在一切事上的至高主權。聖經啟示的上帝是創造又掌管宇宙萬有的主宰,祂說有就有,命立就立。因此,凡存在的都是上帝要它存在的,反之,凡上帝不要存在的都不會存在。據此,人不可能做一件上帝不要它存在的事,人所做與成就的都是上帝要它存在的,無論善惡;因此,人所做的都是上帝預定要他做的。根據這個啟示的真理,包括魔鬼在內的一切黑暗邪惡勢力都在上帝的預定之下存在,也就是它們都不可能脫離上帝全能的掌控。除非我們否定上帝能決定,否則上帝的決定對受造界而言必然是預定,也就是在受造界之外的永恆決定。對,預定就是在永恆中的決定,而上帝的決定都是永恆的決定,因而都是預定,即時間尚未來到就已決定事情必然會發生。上帝預定一切是不可反駁的真理,除非沒有聖經所啟示的這位上帝。
       然而,聖經也清楚啟示人是按上帝的形像所造的像上帝的受造物,因而人是具有能思想、決定、感受的位格(person),也就是一個自我(ego)。按此,人當然具有自我選擇、決定、行動的能力。聖經的教導就是要激發人去選擇、決定並行出上帝的教訓。這是毫無疑問的。也只有在這個存有基礎上,人才可能變壞、為惡、悖逆上帝。
       我們已經講了,路德否定的不是人有選擇、決定以及行動的能力,而是否定人有完全按自己的意志決定如何行動並實現其意願的能力,也就是完全獨立、自主、有能力的自由意志;他更否定人能憑自己實踐上帝的律法以致於得救,好像得不得救都可由人自己決定,以致於人得不得救都由不得上帝而只在乎人自己。路德清楚表明,人沒有這種「自由意志」。路德根據聖經清楚地指出,人不但沒有自由意志,人所擁有的反而是被罪惡與撒旦捆綁的「被奴役的意志」(enslaved will),人所能做的就是順著自己的罪性不斷犯罪;除非上帝藉著聖靈改變人,否則人只能一直活在罪中犯罪。

       8.其實,哲學也可以幫助我們澄清上帝是否預定一切以及人是否有自由意志。在最嚴格的意義上,「自由意志」指能必然實現其自我決定的意志。因此,自由意志包含兩種能力:(1)自我決定的能力,(2)實現其自我決定的能力,即將意念外在化為具體事件的能力。兩者缺一不可。據此,人有自由意志嗎?人可以自我決定嗎?人可以全然按著自己的意願行事且如願而行嗎?完全沒有任何可靠證據表明人有自我決定的自由意志,更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人有康德所謂能自我立法的意志自律(autonomy of will)。現實上,我們確實可以意識、知道自我決定,也能夠自我決定,但是這些自我決定是否為全然不受他者影響的自我決定則不得而知。人沒有完全的自我意識,即全然意識到自我的一切內容。作為有限者,我們的自我總有自己意識不到的陰暗面或不可知的那一面。因此,我怎麼能確定我的意念是我自己生出或形成的,而不是他者給予的呢?我怎麼知道是我自己決定,而不是他者使我決定的呢?總之,我怎麼知道沒有一個更高或更深的他者在決定或影響著我呢?其實,我不知道。因此,人有自由意志嗎?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不能說有。
       沒錯,我們是能主動行動的主體,我們一直在自我決定,我們好像在很多時候也能實現自己的意願,但是否能實現意願並不是我們能完全決定的,而是由許多我們無法控制的條件配合的。坦白說,能實現心願,是有條件的,是運氣好(以一般的話說),因為不必然如此。但為什麼會實現?不知道!這是理性最誠實的答案。因此,退一步說,即便人有自由決定的能力,即便我們確實常常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絶對不能因而就說我們有實現意願的能力。因此,任何一個有中肯、健全理性的人都不會宣稱自己有實現意願的能力。但人為什麼大多時候都能隨己意而行?這實在是我們無法明白的奧秘,理性必須對此保持沉默,更應心生敬畏。
       冷靜分析我們的存在,我們更能根本地確定人不可能有自由意志。很顯然,沒有一個人能決定自己的存在:成為一個人以及成為什麼人,存在於什麼家庭,存在於什麼社會、文化、傳統,還有,有什麼命運,這全都不是我們自己可以決定的。顯然,一個其存在不是也不能由自己決定者根本不可能有所謂能完全實現自己心願的自由意志。其實,不能決定自我能否存在的存有者必不能決定非我的存在,也就是說,連自我的存在都無法決定則非我的存在更無法決定,因為非我比自我更遠離自我決定。如果我連自己的一根頭髮是否會掉下都不能決定,也就是連我自己身體的運作都無法決定,那麼我還能決定我身外的什麼呢?我能決定蚊蟲不會咬我嗎?我能決定細菌或病毒不會入侵我嗎?我能決定自己不會生病、遭難與死亡嗎?顯然不能。既然如此,那麼人也就更不可能決定非我的一切存在;又既然如此,那麼人也就反過來不能決定自己的存在,因為我必須以非我為存在條件。沒有非我,不可能有我;沒有這個世界,沒有自然,沒有其他人,沒有自己的父母及祖先,那麼必然沒有我。因此,根本言之,我沒有決定我及非我的自由:我根本沒有自由意志。
       這樣,我們為什麼能存在呢?又為什麼似乎能隨己意活著呢?我們不是想做什麼就似乎可以做什麼嗎?我們不是能為善又能為惡以致於必須為所行負責嗎?確實。如果我們沒有自由意志,這一切如何可能?不知道!對,理性不可能知道!我們完全不能明白為什麼我們竟享有「這些自由」。然而,聖經給了我們明確的答案,即上帝使我們存在又給我們能隨己意而行的自由。我們隨己意而行的自由是上帝隨己意賦予的,是上帝自由裡的自由,也就是以上帝的自由為條件的自由。總之,上帝創造了世界與人,又護持世界與人,使人可以活在世界之中並展現他的人性。沒有上帝,這一切不可能。因此,只有上帝能解釋這個世界與我們人。

       9.哲學家會問,如果人無自由意志,那麼道德如何可能又有什麼意義?既然人無自由意志,那麼人就不可能自由地決意且行動,如此一來,人就無法為其行動負責,道德要求也就無意義,因為人無法被要求。許多哲學家與康德一樣認為「應該蘊涵能夠」(Ought implies can),也就是道德要求預認著被要求者有實踐道德的能力。
       顯然,路德不同意這種觀點。對路德而言,道德法則(上帝的律法)並沒有肯定人的實踐能力,而是傳達人應該如何行動的要求(誡命)以及人並沒有那樣行動(知罪)。我完全贊同路德的立場,即人應該如何行動絶不表示人有能力那樣行動。當然,像康德這樣的理性主義哲學家會認為,如果人沒有能力那樣行動,那麼要求人應該那樣行動就失去意義也不合理,因為人做不到。但是,人「沒有能力」如道德要求那樣行動,絶不表示人「不可能」那樣行動,因為人可以做到他沒有能力做到的,這在現實上與邏輯上都是可能的,只要有他者之助。如果人做不到,但道德卻如此要求,那麼道德要求的意義是什麼?聖經的答案是「叫人知罪」(羅3:20),即知道自己在道德上的無知與無能,也就是讓人知道自己是不好的道德存有者,進而讓人呼求上帝的救助,謙卑地領受上帝的救恩。
       聖經確實明確地宣告,亞當之後的人都活在罪惡之中,都遠離上帝,沒有行善的能力,以致於都需要耶穌基督的救贖,都需要聖靈的重生。不藉由耶穌基督的救贖與聖靈的重生,沒有一個人能真正行善。這是聖經的立場。然而,我們的理性一定會提出異議,一定會舉世界上無數例子抗議說,這世上有這麼多善人與善行,怎麼會沒有一個人能行善?然而,這些善人與善行不能證明人能行善。第一,這些所謂的善人與善行是人認為的善(路德也願意承認人的意志能行這種合於社會、道德的善,289),而不是上帝所認定的善;無論人做什麼,只要不是在真正認識與敬拜上帝的情況下而聽從上帝的話、為了榮耀上帝、為了感謝上帝而行,他的行為都是惡,都是罪的表現。事實是,聖經宣稱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沒有尋求上帝的;沒有行善的,連一個也沒有(羅3:10-12)。第二,世人的善行仍不出上帝的恩典與憐憫,因而必然是上帝藉由祂的靈感動人去行的,而不是出於人;沒錯,是人做的,但那是上帝藉由他做的,不是人出於其本性做的。如果上帝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太5:45),以致於讓惡人都能享有生命的好處,那麼上帝更能給人善心而行善,以致於讓世人得好處。確實,若非上帝存留人,讓人仍可因其憐憫而活著,則沒有人能活著,人都將滅亡在罪惡之中。因此,人實在沒有任何理由拿人的善行以自以為是。

       10.其實,究極而言,在死亡中的善行算不得什麼,因為無法真正將人救出死亡的善行終究是無用之善。這是真正致命的關鍵。如果人沒有永生,人的善行又有什麼意義?如果善行無法讓人活在永恆至福中,永恆地展現種種美善之可能性,這樣的善行又有什麼意義?不,真正的善行應能帶給人永恆的生命、永恆的至福、永恆的榮耀,否則所謂的善行只是人在必死的生命中短暫的自我安慰而已,毫無意義。自然的崇高、偉大、美麗、奧妙,人的尊貴、權利、自由、良知、心靈,這一切最終都是虛空的,都將消失在死亡之中。這樣,人的自由意志算什麼?人的善行又有什麼好稱讚的?難道不是嗎?無論我們如何為人有能行善的自由意志辯護,只要人無法超越死亡而終將化為虛無,那麼這些辯護都只是終將消失於虛無之中的無奈呻吟而已。無法超越死亡的自由意志完全無意義,顯然〈傳道書〉「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1:2)的哀歎是最誠實的智慧。這就是為什麼新約聖經一再應許藉由耶穌基督的救恩人能得永生,因為無永生則一切都無意義;這也是耶穌基督說「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太16:26)的真諦。永生意味著脫離罪惡與死亡,也就是脫離撒旦的權勢,意味著與上帝同享榮耀,也意味著享有真正的自由;沒有永生,人所做的一切盡都虛無。

       11.當然,最後,我們仍無法理解:我們的一切既然都在上帝預定中,又怎麼可能有自由?也就是,我們的自由意願與上帝的自由預定如何調和?理性的邏輯是,只要上帝預定一切,我們就沒有自由。但聖經的明確啟示卻是,上帝預定一切,但我們仍有隨己意而行的自由並要為所行負責。這太令人費解了!沒有人能解開這個奧秘,像康德對自由這麼深入理解的哲學都無法解開這個難題。然而,上帝那難以測度之崇高偉大的自由不正蘊涵著祂在自由決定一切時也能給我們自我決定的自由嗎?難道只因我們無法理解上帝在預定一切時我們卻仍享有隨己意而行的自由,我們就要因人的自由而否定上帝的預定或因上帝的預定而否定人的自由嗎?不,根據聖經,人在上帝的預定中享有他能(被上帝決定)享有的自由:他可以決定是否聽從上帝的話,他可以選擇善惡,他也可以選擇生或死(申30:15-20; 結18:21-29; 33:10-20)。這是上帝給人的自由,因而也是上帝要審判的自由。但這自由不是無條件、無限制的自由,而是在上帝那最高之自由預定中的自由,即被上帝決定的自由。相對於上帝,這當然不是真正的自由;但相對於其他受造物,這就是自由(哲學家說的就是這種自由)。不,人沒有在上帝預定之外的自由,也就是無條件、無限的自由。總之,人的自由必須以上帝那最高、無限、無條件的自由為前提。沒有上帝,人無自由可言。
       但這一切都將被人抗議與否定。在人的理性看來,基督信仰是最為荒謬的,最違反人的常情、思想、判斷與期待,也就是最觸怒人心的。路德清楚看到這點,他說基督信仰對悖逆上帝的人類理性而言具有「最高的荒謬性」(the highest absurdity),因而人宣稱相信這種信仰是荒謬的(201)。確實,經驗向我們清楚表明,所有肯定人的思想,即便只有一點點的肯定,都無法理解並接受基督信仰。在這點上,齊克果(S. A. Kierkegaard)是對的,人必須失去理性才能贏得信仰。因此,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理性」者必視基督信仰為荒謬不可信,這乃人之常情。正如基督自己說的,人若不失去理性以及自己絶不可能相信基督信仰,因為一個基督徒必定是一位「捨己背十字架」而追隨耶穌基督的人,而「捨己背十字架」就是完全的自我否定與捨棄。這樣誰能信呢?在人不可能,在上帝凡事都能。唯有上帝能使人信並能「捨己背十字架」追隨耶穌基督。基督信仰是藉由降服在耶穌基督的父上帝面前的信心接近的,不是人的理性。

       12.總之,人沒有自由意志。正如路德所言,「自由意志」這個詞只能歸給上帝,因為只有至高聖者上帝能真正隨己意而行,正如詩人的頌揚:「耶和華在天上,在地下,在海中,在一切的深處,都隨自己的旨意而行」(詩135:6)。(105)若真要肯定,那麼人只可能有在上帝自由裡的自由,以及在上帝意志裡的意志;離開上帝的自由意志,人一無所有。因此,否定人有自由意志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徹底謙卑,承認自己一無是處、一無所有,當完全相信上帝,完全接受上帝的恩典。因為凡人所有的都是上帝賜予的,一切美善都是從上帝而來(雅1:17),因而人必須凡事感謝上帝,唯獨敬拜上帝,唯獨榮耀上帝。
       在這個意義上,否定自由意志而肯定奴隸意志是最誠實的教義,也是最可貴的教義,人由此而徹底自我否定、自我捨棄,以致於可以完全得到肯定、獲得真正的生命、真理、自由與榮耀。總之,因著耶穌基督的死與復活,基督信仰在最徹底的否定中給人最完全的肯定,在顯露最大的黑暗中給人帶來最大的光明,也就是,在致人於死地中給人永恆的生命。

       13.我們在《論奴隸意志》中看到的是一位忠於聖經、敬虔、真誠、勇敢、思想清晰的基督信仰戰士,他無所畏懼,不在乎世俗的什麼名聲、權威,當然也不在乎觸怒人心,而只在乎上帝所啟示的真理以及基督徒應當持守的教義。
       對,教義不可妥協,教義不是人的發明,教義不可任人隨意解說,因為教義就是上帝啟示在聖經中的真理。基督信仰是建基於明確教義之上的信仰,沒有這些教義,即沒有基督信仰。不,絶對沒有無教義的基督信仰,因而凡守護基督信仰的都必捍衛她的教義,所有堪稱為神學家的都是教義的守護者。正因此,路德無法忍受基督信仰的教義被扭曲,聖經被曲解,尤其無法忍受被那些有名望的聖經專家與神學家所曲解,因他是一位真正的聖經教師,真正的神學家,真正的耶穌基督的僕人。
       如今看來,若不是有這位無畏羅馬教皇的政治權威與伊拉斯姆斯的人文主義權威而唯獨服從聖經權威的路德,基督信仰恐仍深埋在千年的大異端中,仍大大服在惡者的手下。感謝路德重新打開聖經,重新讓聖經的福音真理光照我們,重新讓我們聽到上帝的話,重新讓我們聞到基督的馨香之氣,重新讓我們可脫去一切黑暗勢力的捆綁而唯獨因信耶穌基督而稱義!路德是一個明確的證據,清楚顯明上帝的道必定勝過一切黑暗權勢,勝過罪惡、死亡與撒旦,無論它們多麼強大猖狂。感謝上帝給我們路德!五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仍需要路德,不,更需要路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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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1. 感謝上帝給我們路德!五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仍需要路德,不,更需要路德!在今天這個基督教聖經專家與神學家多沾染世俗且大大媚俗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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