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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December 18, 2014

為何因死哀慟?/柯志明教授

為何因死哀慟?

柯志明
20141218 大肚山研經室


    1.應該沒有人不會為親朋好友同學的死感到難過。情感愈親密,愈難過。如果是自殺,則更加令人哀慟,難以接受。
    人都愛生命,不愛死亡。這是人性。
    愛死亡的人不會活著,因為他一定會盡其所能結束自己的生命,而這並非難事。即便他生到這世上,也應該很快就會讓自己死去,因為他愛死亡。他的死去恐怕就像嬰兒哭泣、呼吸、吸奶一樣自然而快速。但這是異常的人,正常人都愛生命且努力保存生命。
    若然,為什麼又會有人自殺呢?
    這實在是難解的問題,就算自殺者留有遺書,交待他為何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看遺書的人也難以明白他為何非自殺不可。為什麼不活著呢?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的嗎?活著才能解決問題啊!就算難以解決或不能解決,努力解決就是一種可貴的價值啊,何況生命還有許許多多值得追求的可貴價值,不是嗎?
    結束了生命,也就隨而結束了生命的一切可能性,當然也結束了生命的意義。其實,即便留有遺書,這遺書對死者也是無意義的。真的,你的遺書對你沒有意義,因為你死了,你無從知道活著的人是否看了你的遺書;就算看了,也不能回應你;即便回應,你也不知道,因為你死了。但不只對你,對所有會死的人都沒有意義,你的遺言終將消失在無垠的虛無中。
   年輕的Albert Camus說自殺是最嚴肅的哲學問題。這話有些誇張,但並不離譜,至少表明生死的嚴肅。不過,如果生命如同Camus所以為的那樣「荒謬」(l'absurde),那麼自殺也就不難理解,甚至是最可理解的了。如果只有死亡能結束荒謬的人生,自殺豈不是最正確的存在抉擇嗎?任何決心結束荒謬的人都應斷然結束生命!如果明知生命是荒謬的而卻又不選擇結束生命,這恐怕才是荒謬中的荒謬。就此而言,自殺的人似乎是最清醒的,至少他願意盡早離棄「荒謬」。

    2.但我不同意這種荒謬主義思想,也不認同自殺。不是因為生命不荒謬(生命確實充滿許多不可理解也難以忍受的事),也不是因為自殺愚蠢可笑(其實是可憐可悲),而是因為有超越荒謬的可能性。
    沒錯,人渴望不死但卻必死,這確實是人生的基本荒謬性。這荒謬性是實存的(existential),每個熱愛生命與生命意義的人都能感受到,並因而引生焦慮。存在主義者們(existentialists)對這點已經講得夠多了。
    然而,「覺得」荒謬不意味著「真的」荒謬。關鍵在於我們不了解生命,也不了解死亡。我們所認識的只是我們經驗的、意識的、感受的、思想的生命,這個生命看來似乎是脆弱的、易受傷的,也是會死的。我們不想死,我們追求意義,我們渴望永恆不變的至福,但這似乎都是不可能的,至少經驗上不可能。沮喪、絶望與荒謬自然成了我們的存在感受。
    但我們的經驗、意識、感受與思想都極有限。既然如此,我們又有什麼能力憑著我們的經驗、意識、感受與思想徹底斷定我們的生命真相呢?其實,我們無法真正認識我們的生命,當然也不可能明白死亡是怎麼回事。凡不合於真理的認識、判斷、感受都是不可靠的,也是不可信的,但,很不幸,我們對自己生命的認識、判斷與感受卻多與真理無關。

    3.沒錯,人會死,人生不可理解,我們活在這自然世界中,但,誰說死亡不能超越?誰說生命沒有意義?誰說沒有永生?誰說沒有永恆不變的生命真理?誰說沒有創造人又愛人的上帝?憑什麼說?其實,否定的言說多為無根之談。那些仗著科學之名而對此大放厥詞的世俗唯物者、無神論者其實都是無恥的自大狂,所言毫無根據。
    現代人極為可悲,被現代唯物論、無神論、世俗主義文化牢牢地囚禁著,徹徹底底地失去了超越意識,完完全全地喪失觀看並進入永恆的能力。現代世俗主義文化透過所謂的「科學」強力地說服(應說強迫)人接受,人本質上「不過是」物質存在,「不過是」生物長期隨機演化的結果,「不過是」演化得比較複雜一點的動物,「不過是」一切會生生死死之生物中的一種生物。科學家成了現代人的英雄甚至是神,他們的話幾乎是不可挑戰、不會錯誤的神諭,每個現代人也都想學像科學家,也都想表現科學精神。在學院內,從事測量、實驗、觀察、計算等等這些「科學研究」總被視為「才是」真實、可靠、客觀的學術,至於人文閱讀、思想、寫作則「只是」具情感意義、主觀偏好、相對價值的「人文素養」。
    但可悲、可笑又令人不解的是,如果人的存在與生命「只不過」如同這些世俗科學主義者們所說的那樣,那又何需對人的死亡感到哀傷呢?既然生生死死是自然律,既然人不過是物質、生物、動物,既然一切存在都必趨於消亡(entropy),那又何必為死亡哀傷呢?哀慟什麼呢?惋惜什麼呢?應該要像佛教徒或Stoics那樣不動心、無悲喜之情才對啊,否則就是尚未看破生死,尚未洞穿存在真相,不是嗎?令人激賞的「科學精神」不就是冷靜旁觀、不涉入、不帶情感嗎?為什麼對待自然物如此,對人卻不是呢?冰冷地看待人的死亡,豈不是科學精神應有的表現嗎?啊,早已有一大票科學家待人如物了,哭什麼?哀傷什麼?這太情緒化了,不夠科學!

    4.然而,我很篤定,沒有一個有人性的人會如此「科學地」對待人,對人的死亡無動於衷。為什麼?因為人不只是自然物,不只是生物與動物。人是精神的存有,人有心靈,人渴望不死,人渴望能永恆地活在愛與意義之中。人的死亡當然令人哀傷,所愛的人死亡更令人悲慟,因為死亡意味著人不可能永恆地活在愛與意義中;死亡使我不能去愛,也不能被愛;死亡使我不能真真實實地活在愛的關係中,死亡拆散了我與我所愛者和愛我者的合一連結。這怎能不令人哀傷呢?
    除非沒有愛,否則死亡必定令人哀慟。
    哀慟是愛在這死亡世界中的必然表現。
    如果有一種「科學」必然地會傷害我們的愛,否定我們的愛,使我們的哀慟成了荒謬可笑、無意義,那麼我們因著愛之故必須徹底對抗這種冰冷無情的「科學」。我也不相信這種必然會否定愛的「科學」是真科學。

    5.但,請看,我們週遭這些偽科學的科學主義者們是何其地偽善!他們哀傷人的死亡,甚至放聲大哭,但哀傷過後,他們仍死死地擁抱「只不過主義」(nothing -but-ism)的唯物論世界觀與人生觀,並且竭力宣傳鼓吹,不但如此,還賣力嘲笑、挖苦、詆毀相信精神、永生、超越界、上帝的人,基督信仰的十字架、神蹟與復活更是令他們不齒的迷信。
    為什麼不更一致、更坦白一點呢?為什麼不像看到生態世界中動物相互吞吃那樣坦然平靜呢?為什麼不讚美人的死亡有助於生態系統的完整、穩定與美麗呢?或者,也可以像Paul Taylor這樣的生態主義者那樣,期待人最好完全從地上消失,若然,這將會是整個生態世界的大好消息。唉,甚至不必再說“Human being is nothing but……”,不如直接說“Human being is nothing”,but以後也都可省了。地球這小行星都不算什麼了,活在其上的人更算不得什麼。不是嗎?
    哭什麼?哀傷什麼?難過什麼?人不過是終將回歸基本物質元素的生物,必然如此。古希臘原子論者Democritus早就這麼主張了,這也不是什麼新觀點。

    6.因此,如果我們相信人不過是生生死死的生物,如果我們不相信生命有永恆的可能性與意義,我們也沒有能力指出生命的意義,甚至我們還不斷在傳播那種容納不下生命意義的唯物論世界觀、沒有永生的虛無主義,而且一直抵制關乎精神、永恆、超越、上帝的真理與思想,那麼就不必為人的死亡哀傷,無須為之流淚、放聲大哭。你的哀傷與哭泣根本沒有意義,只顯示你的矛盾與不一致而已。
    有人死了,有人自殺了,你活著,你哀歎他的死。但他比你更可悲嗎?沒有,完全沒有。不,他甚至比你更真誠,更認真對待生命,因為他不怕死去。如果生命像你們這些頑固的唯物論達爾文主義者所說的那樣,那麼他的死亡與你現在還活著其實終究說來一樣,因為你遲早會死,終將與他一樣化為虛無。你現在不過是一個還沒死的死人。看到他的死,卻沒有想到自己也必如他死去,你這才真令人哀傷啊!你想好怎麼面對你自己的死亡了嗎?你開始認真思索生命的意義了嗎?你決心追求正確的生活了嗎?如果你眼見別人的死卻仍對這一切無動於衷,那麼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死人!
    如果你真心哀歎死亡,你希望人珍惜生命,勸告人不要自殺,那麼請你告訴人:人有超越死亡的可能性,今生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結,人的生命有永恆的意義;更重要的是,請你篤定地告訴人:通往永恆的道路與真理是什麼,人要好好按照這真理活著。如果你不能,而卻還又固執地鼓吹傳播唯物論達爾文主義那套人生觀,那麼就請別再對人的死亡假裝哀傷,流下無意義又不一致的眼淚。

    7.不,我明明有心靈;我是身體,但也是個靈魂(a soul);我是存在於世的精神存有(spiritual-being-in-the-world);我渴望不死,渴望永恆地活在愛的關係中,渴望永恆地展現著生命的可能生、價值與意義。因此,我不愛死亡,也害怕死亡,並會因死亡焦慮且哀慟。
    怎麼可能不哀慟?
    哀慟是生命之愛的呼求,是請求救治生命的吶喊。哀慟者就是呼求救助的人,哀慟者就是渴求不死的人。哀慟不是對死亡的無奈呻吟,不,哀慟是不甘願臣服於死亡,是對死亡的激動控訴。
    當然哀慟,也必哀慟。哀慟充滿意義,因為哀慟讓我們清楚意識到死亡是生命的仇敵,是愛與意義的否定;哀慟讓我們清楚自覺,我們是會渴望永恆生命、價值、可能性與意義的人,而不是任由死亡擺佈也不在乎死亡的的動物。愈哀慟,愈讓我們痛恨死亡;愈哀慟,愈激發我們去尋求超越死亡之道。
    怎麼不哀慟?哀慟吧!
    但你相信嗎?死亡不是生命的主,它可以被超越,而且是徹底的超越。不只死亡,罪惡、痛苦、遺憾、荒謬、不公義等等,這一切都會完完全全地超越。你相信嗎?這才是你的哀慟是否有意義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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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omments:

  1. 柯老師平安:
    'entropy' 一字不應該翻譯成「消亡」。 不過,這個字的意思的確很難用物理以外的概念說清楚。

    祝好
    德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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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德邦平安:非常謝謝你的意見。括弧內的entropy不是用來翻譯前面的「消亡」(我知道國內都譯entropy為「熵」或諧音的「能趨疲」),而是提示熱力學第二定理對物理存在的理解。不過,我不是物理學家,需要你的指正與賜教。

      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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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柯老師平安:
      說指正不敢當,您太客氣了。這篇文章讓我反覆讀來感動不已。
      'entropy' 在熱力學中表示的是「系統混亂狀態」。物理學家不只在意系統在某瞬間的熵,更在意熵的動態:一個自發系統(例如水往低處流 或 氣體的擴散) 會隨時間趨於最低能量最大亂度,有些物理學家更用熵來決定時間的方向。薛丁格在 'What is life?'一書中也用熵的演化來描述生命現象的演化。
      從您文意上來看「消亡」一詞是動態的;最接近的詞彙是「熱寂」(heat death, 可參考http://goo.gl/CQAhhO),但是用這個詞的話整個味道就都喪失了。

      祝好
      德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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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德邦平安

      感謝你的專業意見。如果有恰當的前後文與修辭,「熱寂」這個詞其實也不錯。
      下次如果再有機會寫到,我會考慮用這個詞。
      謝謝你的鼓勵。

      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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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柯老師平安
    這篇文章帶給曾遭遇喪親的生者莫大的安慰。
    謝謝!
    德邦
    ps 剛剛忘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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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敬愛的柯老師平安
      不好意思,我在讀到第一段說到的「他的死去恐怕就像嬰兒哭泣、呼吸、吸奶一樣自然而快速」時,腦中有的想法與畫面是一個身體不好而不幸夭折的嬰孩,但我相信這樣的人、這樣的嬰孩依然是熱愛自己的生命的、勇於活下去的人,如同「Love life 93奇蹟」的生命鬥士一般。
      我想請問的是怎樣的人、怎樣痛恨生命、怎樣愛死亡的人,會如同老師所說的自然而快速地死去?還是說正因為沒有這樣「異常的人」,那些貶低生命存有的「世俗唯物論主義者、無神論者」倒像是愛死亡、否定生命意義的人,但卻不自殺所以是荒謬中的荒謬、對生命哀慟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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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平安
      我想文意應很清楚,妳可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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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生命如果真的是荒謬,那又為合對這荒謬如此認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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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確實,生命如果徹徹底底是荒謬的,那麼認真對待這荒謬的生命就沒有意義。然而,人既然會認真對待生命的荒謬,這就表示生命可能不荒謬,而其關鍵在於能否超越造荒謬。如果清楚知道生命的荒謬性,也努力超越,但又無法超越,那麼這荒謬性對人就是致命的。這樣的生命難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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