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2017 「愛 真理 生命」 版權所有

Monday, December 7, 2015

真正的恐怖主義/ 柯志明教授

真正的恐怖主義

柯志明

20151207大肚山研經室


       1.上個月13日巴黎同時發生多起恐怖攻擊,據報導,共造成130人遇難,368人受傷,80-99人重傷,震憾了世界(其實應該說是歐美)。這是法國二次大戰後七十年來最大的恐怖攻擊事件。

       西方或近西方的民主社會對這起恐怖攻擊主要有幾種反應。第一,譴責恐怖分子及其組織無人性。第二,批判伊斯蘭教是無人性的壞宗教,甚至是邪惡宗教。第三,批判所有宗教都不好,都反現代文明。第四,批判美國是造成伊斯蘭恐怖組織的罪魁禍首,法國因加入美國為首的反恐戰爭而遭殃。
        第一種反應出於人性,是所有正常人都會有也應該有的反應,因為不應刻意殘害無辜是我們的基本道德良知,即便戰爭或自我防衛時亦然。在這個意義上,恐怖攻擊絕對沒有道德正當性。除非良知泯滅,否則沒有人會正當化這種行為。
        第二種反應出於不喜歡、厭惡或痛恨伊斯蘭教者,無可諱言,其中許多是與伊斯蘭教有長期衝突經驗的西方基督徒。這些批判並不都有理,但也非全無根據,因為伊斯蘭教確實有為阿拉(上帝)「聖戰」或「戰鬥」(jihad)之教義,而且常以此為名發動此類攻擊行為。雖然許多伊斯蘭徒、教師或領袖不認為jihad可以包含這類行為,但迄今為此,伊斯蘭教確實對基督教國家(尤其美國)與以色列充滿難以化解的仇恨甚至公開誓言消滅他們,也確實常發起此類攻擊行為,如911事件以及巴勒斯坦哈馬斯政權對以色列的瘋狂攻擊。
        第三種反應多出於現代無神論者或世俗主義者,他們認為宗教全是反科學的前現代迷信產物,充滿非理性的野蠻激情,與現代科學文明對立。這類人多是西方自由民主社會的無神論者、唯物論者、達爾主義者等世俗主義分子,其實,他們骨子裡最憎恨基督教,基督教才是他們真正的仇敵。凡西方現代世俗文化所到之處,這類反宗教的無神論就會冒出頭,而且一樣激情地反基督教、反宗教或反傳統。
        第四種反應出於反美分子,這些人認為許多伊斯蘭的恐怖組織基本上是美國的中東軍事政策與行動培養或造就出來的。這些人多是同情中東伊斯蘭國家的西方左派分子,在他們眼中,美國是毫無國際正義且帶頭破壞國際平和的「流氓國家」(rogue state),知名語言學家與哲學家Noam Chomsky就是此派代表人物。

        2.我們認同且支持第一種反應,不顧任何後果、無差別地對任何人發動恐怖攻擊是不義的惡行;即便戰爭時不得已或無法避免而如此,依然是惡行。任何戰爭行為都應以最大的努力避免傷害非作戰人員,使他們得以免於戰爭傷害,所謂的「正義戰爭」(just war)更應如此。因此,如果伊斯蘭的恐佈組織視歐美多國為交戰國,自視為與他們正處於戰爭狀態,而且是為了阿拉而戰的jihad,以致於他們不得不以此類恐怖行動攻擊他們,他們仍然要以政府或作戰部隊為攻擊目標,而不是一般非參與戰爭的平民。
       我們承認,這類反應有其根本的限制,也就是,我們無法真正知道誰是真正道德上的無辜者。現象觀之,受害者似乎是無辜的,但實際上可能非如此,極端一點推測,或許他們罪有應得。伊斯蘭恐怖分子們就常持此信念。然而,我們更承認,這樣的道德推測超出了人的判斷力與道德職權,這屬至高審判者的權力範圍,人應對此約束自己的道德判斷而保持沉默,仍應以日常良知批判所有傷害「現象的無辜者」的恐怖主義行為。因此,在這個意義上,所有人都應批判、阻止、譴責無差別殺人的恐怖攻擊行動,都應為那些受難者哀慟,並盡一切所能防止此類事件再發生。

        3.那麼,伊斯蘭教是否邪惡呢?這是伊斯蘭教徒必須回答的,也應可公開辯論。作為經典宗教,伊斯蘭教必須如同基督教或猶太教那樣公開接受任何人的質疑與挑戰;作為自視為啟示的宗教,更應如此。既然《可蘭經》出於阿拉(上帝)的啟示,那麼它就應是永恆的真理,以致於它就必須永恆地經得起追求真理者的質疑、反省與檢驗。
        在此,宗教批判是無可避免的,真理的宗教不應規避,不但如此,真理的宗教必然熱切進行宗教批判,心甘樂意地接受真理檢驗,並以真理檢驗其他宗教。如果穆斯林總是以暴力對待挑戰或批判伊斯蘭教者,那麼這正顯示伊斯蘭教不是一個真理的宗教,因為真理不能也不應以暴力護衛。連一般理性都知道「訴諸棍棒論證」(Argumentum ad baculum)是一種邏輯謬誤,何況宣稱擁有超越理性的真理宗教,更不應以暴力強迫人接受他們自認為是真理的教義。以暴力護衛真理其實是對真理最大的侮辱,真理即便不邀請或歡迎人挑戰,但至少樂意接受或忍受人對她的挑戰,更重要的,當然禁得起任何挑戰。
        其實,《可蘭經》受世人質疑與批判與聖經比起來可謂小巫見大巫,兩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從第一世紀開始,聖經從未間斷地遭受世上一流頂尖學者的質疑、嘲諷與批評,今日更是如此;許許多多哲學家、史學家、科學家、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語言學家、宗教學家、法學家、政治學家甚至基督教神學與聖經學家,從不同角度鉅細靡遺地檢視聖經,要發現它的錯誤與不可信之處。對此,基督徒只能也只應以說理回應,以說理護衛聖經的真理性。
        至少,就能否不擇手段地殺戮非穆斯林或不同派別的穆斯林,《可蘭經》應有明確的教訓。如果《可蘭經》明顯有讓穆斯林認為可不擇手段以暴力對待他們眼中仇敵之經文,那麼伊斯蘭教就很難是良善的宗教。從真理的角度說,任何允許甚至要求以暴力為手段護衛自身教義的宗教都不配稱為真理的宗教。相反地,真理的宗教只以真理說服人心。真理的信徒寧願為真理而死在刀下,也絕不會以刀劍宣揚真理。如果伊斯蘭教是真理的宗教,那麼穆斯林就必須以實際的作為(如公開譴責、對抗、建立制度)滅絕這類顯著的「伊斯蘭暴行」。

        4.說所有宗教都不可信、反文明,甚至或像Richard Dawkins那樣說宗教信仰是「大惡」(great evil),坦白說,這種觀點乃名符其實的睜眼瞎話,極無知又偏見。這些人像瞎了眼一樣,竟看不到這世界上有這麼多敬虔良善的宗教信徒,尤其將基督救恩帶到世界每個角落的基督徒。他們不斷義無反顧、奮不顧身地做著一般人難以做到的善行,不斷地為世界帶來愛、正義、真理、光明與希望。
        以臺灣為例。直到今天,仍然有許多歐美基督徒一輩子離鄉背井留在臺灣以具體的行為愛臺灣人,直到老死在臺灣。他們比臺灣人更愛臺灣人,他們做著連臺灣人都不會也不屑做的卑微義行,這是無可辯駁也不可抺滅的事實。因此,任何有良知、理性與見識的臺灣人都不應說出所有宗教都不可信或邪惡這樣的話。可惜,臺灣有許多「高級無知」的博士、教授、學者、知識分子還不分青紅皂白地嘲笑、毀謗、輕視、敵視基督教,說著「什麼宗教都一樣」這樣的冷「笑話」。
        請問:為什麼伊斯蘭難民要逃往歐洲?為什麼亞洲人(尤其中國人、臺灣人)渴望成為美國人、加拿大人、澳洲人、紐西蘭人、英國人、歐洲人?為什麼民主法治成為普世嚮往的政治制度?為什麼世人都渴望源自歐美的文化、教育、藝術、科學、技術與自由市場經濟?這難道不正因為歐美的文明更美好而更吸引人嗎?這難道不是因為歐美文明展現著更卓越的價值嗎?而歐美文明不正是基督教文明嗎?基督教不正是歐美文明的根基嗎?
       無論歷史上歐美發生多少荒謬、悲慘、邪惡之事(如十字軍東征、異端裁判、獵女巫、宗教戰爭、奴役黑人、屠殺猶太人等等),但事實表明這個文明會認錯、懺悔、自我批判與更新,乃至能穿過重重黑暗而發展出普及全球的現代文明。這個文明當然仍有種種的問題,但基督信仰一直是這個文明能不斷自我批判與更新的根源動力與參照理想。誠然,歐美文明承繼著猶太基督宗教之先知傳統,以致於總會根據絕對的道德標準嚴厲自我批判。「寬容」(tolerance)就是一例,這是像John Locke這樣奠定現代民主政治的偉大基督徒政治哲學家們所宣揚的重要政治概念,它要求人應當容忍不同立場(尤其信仰與思想)的人。今天對基督教做出最激烈批判與徹底否定的正是享受這個基督教文明的歐美人士,他們正沐浴在他們基督徒祖先留下的文明恩澤中批判、辱罵、詆毀基督教。只有無知者與極端敵視基督教者才會說現代歐美文明與基督教無關,也只有對歐美的基督教文明極無知與故意視若無睹者會說所有宗教都一樣這種蠢話來。

        5.其實,徹底否定所有宗教價值的人都是虛偽、自欺、無知的自打嘴巴者,因為這世界上沒有無宗教信仰的人。許多無神論者與世俗主義者自認為沒有宗教信仰,但這是他們對自己無知之瞎話。宗教信仰不但指像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佛教等等這樣有明確教義、組織、儀式的宗教,也指特定的「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Paul Tillich語)或基本信念。凡會思想、有思想的人都對世界(包括自我與他人)持有特定的終極關懷或基本信念,簡言之,沒有人沒有世界觀(worldview)。人的生活舉止都是其世界觀的表現,無論他對此是否有意識或自覺。
        那些以無神論自居而自我吹捧如何理性、客觀、文明、科學的世俗主義者當然有他們自己的宗教信仰,他們全都有意或無意執著地相信著特定的信念,例如,沒有創造萬有的上帝、只有物質是真實的、沒有超自然的存有、生物都是盲目演化的結果、人不過是動物、理性是一切知識與真理的唯一根據與判準,等等;總之,至少他們信仰自己,正是如此,他們其實正是最迷信的自我崇拜者。
        有太多自認為滿富現代精神、有學術訓練、夠理性客觀的世俗主義分子,他們不但自視能透視自然世界,也可洞悉人類社會文化。這些自大狂宣稱所有宗教「本質上」(雖然他們通常不相信事物有「本質」)都一樣,沒有最好的宗教,也沒有最壞的宗教。在我看來,這根本是現代世俗主義分子發明的自欺欺人「神話」。伊斯蘭教與基督教一樣?基督教與佛教、道教、臺灣民間宗教一樣?基督教文明與伊斯蘭文明、印度教文明、佛教文明或儒教文明一樣?當然不一樣,各宗教所產生的文明差異明顯十萬八千里。
        宗教當然不都一樣,而且很不一樣!因此,就算有邪惡的宗教,就算宗教團體、組織、社會、信徒有問題,這也絕不表示所有宗教都一樣,都有問題,都不可信。其實,否定一切宗教信仰正是一種宗教信仰表現,而且是一種沒有根據的宗教偏執。

        6.至於像伊斯蘭國這樣的恐怖組織是不是美國製造出來的,這有太多複雜的因素要分析,很難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無法置喙。但我直覺認為,或許某些恐怖組織的興起與美國有關,但宣稱美國是造就他們的唯一或主要原因,這根本違反常識。即便美國軍事介入中東政局的方式或政策容或有誤,這也不能因而宣稱像伊斯蘭國這樣的恐怖組織是美國促成的。這種「美國製造恐怖主義論」正是典型的反美左派言論。
        在我看來,有一點似乎是顯然的,就是西方左派對待美國(和以色列)與伊斯蘭國家(包括中國)明顯不一致與偽善。這些左派分子對美國(和以色列)極盡挑剔、批評、謾罵、控告、定罪之能事,不斷醜化、誇大美國(和以色列)的所謂罪行,但卻對伊斯蘭國家或組織對內或對外的明顯邪惡、殘酷、野蠻視若無睹。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想改變伊斯蘭文化及其社會(例如充滿色慾的男性霸權、踐踏女人、血腥殘暴等等),但卻一心想消滅以美國為代表的基督教文明。他們不斷報導、渲染穆斯林平民如何被美國與以色列的戰火傷害,但卻似乎一點都不在乎成千上萬基督徒如何被激進穆斯林野蠻對待與殘害,以及穆斯林如何以阿拉之名相互殘殺。
        如果美國如此邪惡恐怖,那麼這些反美的左派們能否說明: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穆斯林一心嚮往之?為什麼當美國被伊斯蘭恐怖組織層出不窮攻擊而死傷慘重時,美國卻依然善待、保護國內的穆斯林?為什麼如此邪惡的美國能容忍且保護各種對她以及基督教惡言相向的批評,而「如此」善良的伊斯蘭國家(如伊朗)卻可以對任何一個批評伊斯蘭教及其阿拉的人發出天涯海角的追殺令?我不是美國迷,無意美化美國。我很清楚,作為一個地上國家,美國有許多不義的惡行,這是事實,也是常識。但是,美國真地邪惡到許許多多聰明絕頂的人都不得不對之恨之入骨,以致於國際上有什麼問題、災難、罪惡都首先要怪罪或牽連美國?我認為這裡存在著極端非理性的「反美國主義」(anti-Americanism),一種對許多方面都如此強大而美好的美國的妒恨(resentments)。實在很可笑,如果美國像Chomsky講的是「世界帶頭的恐怖主義國家」(world's leading terrorist state),他還能好好地待在美國倍受學界尊崇並對美國大放厥詞漫罵嗎?他在這個「世界帶頭的恐怖主義國家」活得如此好,好到不但毫髮無傷、安全無虞、自由自在,又可以無恐懼地暢所欲言批評美國並得到如此多的尊榮,這難道不正清楚映照出他自己才是高級的「知識恐怖分子」!
        正好相反,反美的左派們清清楚楚地知道,美國對他們這些左派們的信仰、思想、言論甚至行動是無害的,不但無害,甚至是最好的保護。美國是如此地強大、先進、富有、安全、自由、法治、講理、自信,以致於使得她的仇敵可以如此盡情地對她發洩無止盡的妒恨。

        7.其實,在我看來,最邪惡無恥的人還不是那些相信什麼神祗的瘋狂宗教信徒,而是極高傲自大而「不畏鬼神」的現代世俗主義分子,也就是那些只信眼前世界真實以及人「不過是」動物的無神論者、唯物論者、科學主義者與達爾文主義者。這些人通常也就是極能言善道的左派分子。
        表面上,這些世俗主義分子一副重視人的生命、權利、福祉、公平、正義、真理的樣子,整天「解放!解放!解放!」叫個不停,但實際上則是自以為是、心胸狹隘、固執偏見、自欺偽善的生命騙徒。他們宣稱人有不可冒犯之尊嚴,但他們不相信人的生命有絕對的神聖根源;他們宣稱人有不可剝奪的基本權利,但他們不相信人權有超越的神聖根據,也不相信人有永恆的生命意義;他們宣稱科學、理性,但他們不相信有絕對的理性根據與判準;他們宣稱正義,但他們不相信有絕對的道德法則;他們整天對世事議論、批判、抗議、抗爭,但他們不相信有永恆不變的生命真理;他們宣稱社會文化要不斷變革進步,但他們不相信人類生命與歷史有終極目的與理想。
        如果人的生命沒有超越的根源與神聖性,那麼為什麼人的生命值得如此重視?為什麼人有所謂不可冒犯的基本權利?如果人「不過」是一種動物或生物,在自然界中生生死死,沒有任何永恆生命的可能性可言,那麼人又為什麼如此堅持要好好地、認真地、嚴肅地生活,要活得有人性?如果沒有永恆不變的真理,如果理性是相對的、多元的、流動的,那麼講理的必然根據與判準是什麼?有「理」可言嗎?如果人的生命沒有終極的目的與理想,那麼一切現實的議論批判又有什麼意義?人究竟要往什麼方向前進?況且人終究要死,這樣的前進對每個必死的個人又有什麼意義?如果沒有超越一切罪惡、苦難與死亡的至高公義審判者,那麼人間一切被死亡吞吃的不義冤屈如何得到伸冤?義人與惡徒如何得到公義的最終審判?
        這些問題難道不重要嗎?極重要!對,我們要反省、批判、改革,我們要維護人的尊嚴、權利、自由,我們當追求公平、正義、幸福,但如果沒有絕對的真理、道德,沒有永恆的生命,沒有絕對的生命判準與審判者,沒有超越的救助者,現世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斥責伊斯蘭國的恐怖暴行有什麼意義?他們不能這麼做嗎?他們這麼做不是很符合你們世俗主義者所理解的「人性」嗎?人不就是會像你們世俗主義者所言那樣為生存而相互鬥爭殘殺嗎?何況死了就死了,哀傷什麼?你們世俗主義者們不是說生物這樣生生死死很自然、正常而且美好嗎?
        正因為只相信眼前流變不息的一切,只相信人不過是生生死死的動物,只相信這個世界的存在是偶然、隨機而無永恆目的與無意義的,而不相信有絕對的真理,不相信人有永恆生命的可能性,不相信有超越者,不相信有宇宙萬有的創造者與主宰,因此,現代世俗主義分子要建構一個打破一切忌禁、法則、真理而可為所欲為的世界。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恐怖主義,把人推向無底深淵、無邊黑暗之虛無的恐怖主義,殺人不見血的高級恐怖主義。在這個恐怖主義的世界裡,一切都無意義!

1 comment:

  1. 確實如此!真沒認真想過竟會這麼可怕!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