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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31, 2016

從永恆的觀點看/ 柯志明教授

從永恆的觀點看

柯志明
20160131 大肚山研經室


        1.古代哲學家多思想永恆、渴望永恆、教人如何進入永恆,他們相信永恆的神祇、世界、生命,相信人可以永恆不死,也相信人應當從永恆的觀點看待並估量世界與自己的生命。但現代人與現代哲學家則多以談論永恆為恥,全心没入現世之中,只顧念世事,以致於舉凡信仰、思想、知識、道德、藝術、政治等都不涉永恆,只以這個流變不息的世界作為人類存在的唯一根據與目的。這就是現代哲學的主要墮落標誌:不在乎永恆、輕視永恆、否定永恆,並喪失從永恆看人生與世界的能力。
        在我看來,對永恆的理解容或有異,但凡不認真嚴肅思想永恆並努力從永恆的觀點(sub specie aeternitatis)看待世界的哲學都不可取,這種哲學不可能指引我們正確生活,更不可能叫我們得生命的意義──這是哲學的重要職責。因此,關乎永恆雖有不少迷信、妄想與錯謬之說,但我們永遠都需要有從永恆看世界與自己的能力。時時退離喧囂的世界並努力「從永恆的觀點看」應當成為我們的思想習慣,使得我們的生活時時具有永恆意味,並叫我們不深陷世事中而為其所迷惑與綑綁。
        總之,永恆是我們的生命與世界有意義的根據與源頭。若無永恆,則現世無意義,人的生命不但無意義,而且無比荒謬。但很不幸,今天連應最具有永恆氣質的基督徒也不在乎永恆、思想永恆並追求永恆,反而充滿世俗氣味,熱心世事,一心一意追求世界的滿足與成功。

        2.多年來,我一直向學生闡述有關永恆與永生的思想,強調這是生命有意義的必要條件;尤其論及道德時,我始終強調,若沒有永恆與永生,踐行道德就失去意義與主觀動力。只有極少數的學生理解並認同我的觀點,多數不能理解也不接受;不但不能理解,而且對我的觀點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憤怒。他們極力肯定死亡是生命的最終結局,但又無法忍受生命沒有意義。
        學生中瀰漫著一種人生觀,那就是:雖然人會死,但活著就有意義,或者,活著就是意義;甚至死亡使得人生更加有意義,因為人會因死亡之故更加珍惜人生,更加把握活著的機會努力追求生命價值;因此,要好好活著,好好活出意義來。許多老師也強化這種人生觀,他們經常勸學生:要努力活出精彩的人生,活出自己,不要在意別人對你的看法,也不要讓別人左右你的人生;雖然人會死,但死亡不可怕,要快快樂樂地活著,好好活出自己的生命意義,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應該是現在主流的人生觀,不少哲學家也這麼主張,如英國流行哲學寫手Julian Baggini之流。這種人生觀乍聽起來十分有道理,也有一點英雄氣慨與浪漫意味,因為好像死亡不算什麼,有沒有永生也沒那麼重要。我想,這應該是現代科學所強化的唯物論或自然主義世界觀的後果之一,即把無超越界、必死且無永生視為理所當然,且人應該在這個前提下看待、規畫、評價自己的人生。對我而言,哲學或任何人文社會科學屈從此見實在是自甘墮落。
    我很驚訝竟有如此多人抱持這種人生觀。其實,稍微冷靜反省,就會發現這種人生觀一點都不合理。在我看來,認同這種人生觀若不是懶惰,就是自欺,再不然就逃避生命真相。

        3.如果活著就有意義或就是意義,那麼無論怎麼活就都有意義。如果怎麼活都有意義,那麼勸人「好好活著」就多餘而無意義。既然活著就有意義,何必「好好」活著?如果必須「好好活著」才能活出意義,那就表示並非活著就有意義,而是好好活著「那樣」的活著才有意義,也就是,沒有好好活著的活就沒有意義。
        那麼,什麼才算「好好活著」呢?這必須有判定好與不好的價值標準。一旦涉及價值判斷,就表示並非活著就有意義,也不是無論怎麼活都有意義。不,顯然沒有好好活著的人生沒有意義(或沒那麼有意義),因此,想要活出生命意義的人不應該那樣活。這似乎才是我們的人生常識,也只有在這個常識上,我們才能理解一切努力、奮鬥、教育、批判、反省、改革等等人生現象的意義。
        很明顯,「要好好活著」的這個人生勸告與「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的人生觀是矛盾的。若要勸人好好活著,就不應認為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若認為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就不必勸人好好活著,因為怎麼活都有意義,無所謂好或不好。因此,在我看來,持「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這種人生觀的人是思想的怠惰者,太輕率隨便,思想不夠嚴肅認真。

        4.正常人必定會評價人生,尤其是道德評價。正常人不會認為怎麼活都有價值,更不會認為所有人的所有行為都有價值。正常人會認為敗壞、邪惡、沉淪的人生沒價值,正常人也不會想要過悲慘、不幸的人生;相反地,正常人會渴望真實、良善、美麗、幸福的人生,也認為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才值得追求。
        正常人不會認為殺人魔或虐待狂的人生與行為有價值,正常人不會認為遊手好閒、渾渾噩噩、醉生夢死、麻木不仁的人生有價值,正常人也不會認為久病不起、重病痛苦、受盡折磨的人生有價值。說暴虐無道、邪惡不義的人有價值,說深陷悲慘不幸而痛不欲生的人生有價值,說混吃等死或淫逸玩樂的人有價值,都是不正常人的反常人生觀,正常人無法忍受或苟同這種人生。
        因此,正常人的人生觀清楚告訴我們,不是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不但如此,許多人其及作為非但無意義,更是反意義,是生命意義的摧毀者與破壞者。這是正常人的常識,就算持「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信念的人也具此常識。若然,竟反常識地認為「凡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這若不是無知、被蒙蔽,就是有意自我欺騙。

        5.在我看來,會認為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的人應該是那些活得還算不錯的人,也就沒有什麼大病、大難、不幸的人,但更可能是那些生活十分得意、滿足、優渥的人。這樣的人可以做想做的、滿足要滿足的,可以稱心如意地享受種種快樂,因而當然會認為活著就有意義或生命本身就是意義。但當他們說活著就有或就是意義時,他們所謂的「意義」其實就是他們感受到的快樂或滿足,簡言之,他們的主觀「意義感」。
        但正如幸福不等於幸福感,意義也不等於意義感。顯然,成千上萬活在痛苦、不幸、苦難中的人很難有意義感,因而難以直接肯定活著就有意義或生命就是意義。對不幸者而言,活著就是災難,生命就是虛無,存在就是惡,毫無意義可言。其實,無視於人間遍在的不幸與苦難而暢言活著就有意義或就是意義,這是極殘酷無情的人生觀。

       6.然而,對生命意義最根本而徹底的否定是死亡。死亡就是沒有生命。既然沒有生命,當然就不可能有生命的意義。無論活著時多麼有意義,一旦死了,則所有的意義感與意義必然消失。就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生命沒有意義。
        無須否定一個人活著時有意義,也無須否定一個人好好活著可以體現豐富的意義,因為這是事實。但是必須承認這一切活著時的意義將在一個人死亡時消失殆盡,這也是事實。既然生命意義隨著生命的消失而消失,那麼活著時的意義又有什麼意義?也就是說,在死亡作為生命的最後結局的前提下,人一定要非如何活不可嗎?一定如何行事為人不可嗎?有什麼理由使得我們非成為某種人不可嗎?區別人的好壞、善惡、義不義、幸不幸有必然、絕對的意義嗎?說真的,在死亡吞吃了生命及其一切的情況下,我實在想不出必死之人活著有什麼「非如何不可」的意義。
        道理應該十分簡單、清楚,在人沒有超越永恆生命的情況下,人現在活著就不可能有必然、絕對、永恆的意義,因而我們也就無法勸人應該過怎麼樣的生活與如何行事為人。當我勸人應該要或必須要誠實、仁愛、謙卑、敬虔、努力、理性、公義、饒恕、忍耐、不嫉妒、不偷竊、不貪婪、不害人等等時,這樣的勸告有什麼必然、絕對的理由?人為什麼非如此不可?其實,如果死亡結束生命及其一切,就沒有什麼非如此不可的必然與絕對的理由。
        我很驚訝人們竟然對這麼清楚、自明的道理視若無睹、充耳不聞,還固執且大聲地堅持活著「本來」就很有意義。我認為這是對生命真相的有意自我欺騙與逃避,也就是故意不面對真相。為什麼要自我欺騙?為什麼要逃避?因為只想過自己想過的那種生活,只想按自己的意思生活,只想隨心所欲地生活。簡言之,這是一種極自我中心而缺乏客觀精神的人生觀,也就是一種自我陷溺的人生觀。但很不幸,竟然有成千上萬自認為理性、具科學精神的現代人堅持這種人生觀,不但勸人不要在乎與理會死亡,而且嘲笑那些渴望永生者。真不可思議!

        7.確實,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時代,視死亡為理所當然且無損於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今天有多少的科學家、哲學家、學者、教育家不斷重覆宣聲死亡是生命之必然,而且理當如此,人應接受死亡,不應抗拒;然後又說,在死亡前,要好好過我們的一生,把握時間做我們想做的,實現我們想實現的。這種人生觀被視為實在、有智慧,在社會不斷流傳著。不但如此,懷此信念者批評那些相信上帝且人有永生的人,批評他們相信上帝與永生是妄想、迷信、不科學、不切實際。
        但人怎麼可能在死亡前好好活著?要怎麼好好活著?根據什麼好好活著?死亡既然徹底結束了我的生命,我在未死前的「好好活著」又有什麼意義?我當然知道,我活著時可以活出並享受各種意義,但問題不在於活著時有沒有意義,而在於這些意義在生命結束後還是否有意義。我活著時做了我想做的,享受了我想享受的,這對活著的我當然很有意義;但我死後,這些活著時的意義還能有意義嗎?或者還對我有意義嗎?根本沒有意義!因為我死後就沒有我了;沒有我,就不可能有所謂對我的意義。現在我雖未死,但我有能力設想「我現在所感受的一切意義都將隨我的死亡而消失」這個事實,因此,藉由這個設想,我可以斷定我現在活著的一切意義最終說來都沒有意義,因為我不存在了。既然我的生命意義都將無意義,那麼我現在就沒有非如何生活不可的必要性;準此,如果所有人都將因死亡而結束其生命意義,那麼人也就沒有非如何生活不可的必要性,人也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活,愛怎麼活就怎麼活。這個道理不可能反駁。
        因此,如果我們不認為人可以愛怎麼活就怎麼活,那麼我們就必須先相信死亡並不能結束我們的生命,並且我們具有永恆的可能性與生命意義。除非我們有永恆的可能性,並可從永恆的角度看待我們現在的生命,並按永恆的真理要求現前的生活,否則我們只能隨己意而活。因此,我們若不應隨心所欲地生活,而應按「特定的」方式與要求生活,那是因為我們能站在永恆的角度看待我們的現前人生。據此,我必須說,凡不思想死亡是否徹底結束我們生命的人生觀、凡不考慮永生之可能性的人生觀都是無知、騙人甚至邪惡的,因為它將誤導並敗壞我們的生活,無法讓我們真正有意義地活著。

        8.只有承認死亡是生命及其意義的徹底否定的前提下,我們才可能確實思想生命意義的可能性;或者,換個角度說,只有承認我們無法超越死亡對生命的完全否定的前提下,我們才可能真正嚴肅地面對生命意義的問題。所有那些明知死亡不可跨越卻又肯定會死的生命仍然富有意義的人其實不明白什麼才算生命意義,以致於隨隨便便就把變化不定的主觀意義感視為意義。
        因此,生命要有意義就必須有永生,也就是超越死亡。唯有永恆的生命有永恆的生命意義,而唯有永恆的生命意義才算生命意義,也才能保障現前的生命有意義。如果沒有永恆的生命,就沒有永恆的生命意義;沒有永恆的生命意義,現前的生命就沒有意義。
        但人可能永恆嗎?當然可能,沒有任何理由能斷言沒有。即便人無跨越死亡的能力,也不意味著人不能永生。我的想法是,正如人的存在不是人決定的,一樣,人的永生也不是人能決定的。邏輯上,人有永生的可能性,但這可能性的實現不是人能決定的。誰決定的呢?那決定人存在者決定的。
        那麼,是不是每個人都有永生呢?是不是每個人都像Plato所相信的那樣具有不朽的靈魂呢?不,靈魂不朽的信念沒有根據,因而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表明每個人都有永生,何況我們完全不知道那決定人存在者是否決定著每個人都有永生。邏輯上,我們只能肯定人有永生的可能性,而非必然性。因為是可能性,所以我們可以依照那些暗示著永恆性的事物(如數學、心靈、道德)合理地設想,要實現這個可能性就必須滿足特定的條件──永恆者所設立的。
        這就是人的自由與奮鬥之價值所在:人可以自由選擇其存心與言行,人也可以自由選擇是否願意為良善奮鬥,以致於自由選擇是否願意成為值得享有永生的那種生命。人的生命意義也在此:人可以自由選擇並努力奮鬥成為值得享有永恆生命的那種生命。就此而言,永生不是人性之必然,也不是命定之必然,而是自由所領受的恩典。

        9.沒錯,要好好地活、努力地活、嚴肅地活,因為有永恆;不要隨意而活、任性而活,因為有永恆;不要貪戀此生、沉迷於世事,不要因此生之惡與死而絕望,因為有永恆。為此,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應陷溺於現前的生活,更不應被現前生活所囿限與蒙騙;相反地,我們應盡其所能地在生活中展示永恆,藉由信仰、思想、文學、藝術、政治、社會等等實踐顯示超越於時間、自然、現象之外的永恆性。
        沒有永恆,就沒有永恆的意義;而沒有永恆的意義,此生就沒有意義。永恆是現前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座標,唯有它能給予生命意義並判定如何活著才有意義。只有從永恆看,我們才能正確認識與評估死亡的嚴重性,才知道要怎麼活著,當然,也才知道超越死亡的必要性與價值。因此,為了生命意義,我們應當追求永恆:永恆的可能性、永恆的法則、永恆的價值、永恆的生命,以及永恆的神聖者。
        我相信,智者思想永恆,專求永恆,並從永恆看此生;愚者則貪愛此生,只為此生奔波,完全遺忘永恆。據此,誠如St. Augustine所言「哲學家是愛上帝者」,因為上帝是自有永有的永恆者,是永恆自身,也是智慧自身,並且祂能使人享有永生以及永恆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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